中午11点醒来，是被冷醒的。拨开棉布窗帘的一点点缝隙，北京的天阴云密布。在南方人眼里“风调雨顺”的天气里，没见过世面的大杨树颤抖着“风雨飘摇”。裹在身上的床单早不翼而飞，我幸福地笑着，躺下，却无法做回阴天里的白日梦。
在到北京之前，对水是没有概念的。用北京的自来水洗脸，才能妙悟到巴山蜀水的温良敦厚。巴人饮的嘉陵江水，蜀人饮长江水。近代，巴人从嘉陵江顺流而下，经武汉到上海，物品钱粮也出了海，于是，巴人可以发展制造业；蜀人被雄壮张开的秦岭掖在身后，痛饮甘甜的岷江水，夜夜笙歌，第三产业发达安享生活。相同的是，雨多日头少，两地女子均肤白貌美，形容婉转。 所以，到了北京之后，我才知道，好的皮肤不是爹娘生的，是好天好水养的。
蜀地，如今的行政区划上的四川，北边是秦岭，东南是横断山脉，西边是青藏高原，平坦的只有成都平原。很久很久以前的秦朝，有个如今很有名的人，抱着“子子孙孙无穷尽”的信念，用自己和儿子毕生精力，在岷江上建了旷世的水利工程。这道堰，筑在江中，把冬天枯水夏天泛滥的岷江分为内江和外江，夏天把冰山融水蓄在内江，冬天把水放出来。修筑方法刻在石头上，只六个字“深挖滩，低作堰”。于是岷江好水滋养成都千年，自秦朝始，丰衣足食。 巴山，以前的巴，现在的重庆，算在嘉陵江上游，本身是山城，是真的好山好水。四川的传说，是“剑阁峥嵘而崔嵬”的沉郁，或是“晓看红湿处”的绮靡，是赤裸裸的抗拒和诱惑；重庆幻梦里，是巴峡穿巫峡，猿声啼不住的喜悦，以及涨满秋池的夜雨和缭绕巫山的云雾。朝天门码头货船游船如织，巴人生生不息。
为考试长大的80后，文化启蒙一般都源于余秋雨的《文化苦旅》。虽然我们现在对电视里油光满面的他嗤之以鼻，但当年他描绘的敦煌的月光，苏州的白发和都江堰的水声，都曾是高二学生由理入文的动力之一。余光中也是一样。日渐长大的时候也了解了他略显伪善一面，但罗大佑唱的“给我一瓢长江水”感动了年少的我好久。其实，给前者震撼的都江堰在四川，让后者久久吟哦的长江水，其实是从嘉陵江舀的。 今天，都没有了。今天的天气预报，气象员说北京今天中雨会下一天，口气里难掩兴奋。
今年迄今为止唯一电影院看的电影，《姨妈的后现代生活》。出了影院和小超纷纷表示，当给国产电影作贡献了。不能指望许鞍华了，虽然有过《男人四十》，反正有了《男人四十》。 在《男人四十》里，梅艳芳风华绝代；难得露面的张学友，表演一如之前的《东成西就》和之后的《金鸡二》一般精彩；如今宛如一姐的林嘉欣，彼时刚崭露头角。中年婚姻的危机，两代少女的爱情迷梦，感情与责任的悲喜，以及穿越时空与人的爱情，在电影里表现得层次分明。贯穿潮湿的香港记忆的，却是国文老师用台湾普通话念的《赤壁赋》和隐藏背后的三峡旧梦。或许，感动人的并非日瓦戈+洛莉塔式中年爱情，而是港台中年人的故园情结。对南中国的人来说，温柔的长江比彪悍的黄河更接近母亲河的形象。 和三峡有关的另一部电影《三峡好人》，水木相生，贾樟柯命中注定会和水补益。以前看他的山西故事，不知为何，却不能感同身受。我现在知道了，他讲的是根植于土壤的故事，是斗碗里盛着的白面条上堆砌的土豆块的感动。是我看得见，摸不着的生活。《三峡好人》的人情，却是脉脉的长江水和沉默巴山雾气。是我血液里携带的特质。那天和sylvia说到水，我们各自家乡的浩大水利工程。互相倾诉的时候，心里宛如针扎。我第一次觉得，我血管里流淌的是长江的水。
今天的八达岭长城，堆砌的是二十世纪的砖头，人头攒动，全是当年它吓退的匈奴人。都江堰却还以两千年前的姿态工作着。我们都以为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朽，没想到不朽的真的只是传说。 岷江上游的紫坪铺水电站，使都江堰成了四川人的最终幻想。岷江水靠自然调节的时代结束了，伟大的人类从此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岷江水的缓急，还可以使不缺乏电力的四川精力充沛，把电卖到上海点亮东方明珠。 我们的下一代，下下一代，站在离堆之上，不知道永不冻结的都江堰水意味着什么。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祖先曾经靠它养活，他们只看得到一片不知所以然的景色。 而那些“除却巫山不是云”“朝辞白帝彩云间”啊，永远成了诗句。三峡大坝立起来的时候，淹没了刘备的白帝城，白蛇的丰都，李白杜甫们的奉节。三峡又何处寻呢？夔门在哪里？瞿塘峡在哪里？滟滪堆又在哪里呢？以后的孩子在长江游船上，看着静止的浩浩荡荡的一条污浊的黄水，要怎么理解“轻舟已过万重山”的激越呢？ 或许这只是一个文科生的浪漫。不过背井离乡的三峡移民却并不浪漫。而且，三峡大坝把上游的水变成死水后，溯洄从之的鱼儿茫然了，它们找不到家，能像人一样移民吗？它们只能“适者生存”的活下来，而消亡的鱼儿又会改变长江的生态。上游的蒸发量改变，水循环系统改变，导致天气改变。
很快很快，去年，重庆天大旱。自然的报应，就这么快。 去年天大旱，今年天也旱。重庆市委书记叫汪洋，恐怕也灭不了火吧。sylvia说嘉陵江去年都断流了，水深三米。她在重庆长到23岁的时候，躬逢其盛。四十度的天气里，重庆市每个区轮班停电一天。但重庆人民每个月按人头从电表里扣1块钱捐给三峡工程，直到工程完工。希望sylvia的子子孙孙能受到这善款荫庇。
给我一瓢长江水啊一瓢长江水
衣裙漫飞，是谁还站在船尾
